上週末,在創作課老師的邀請下,我參加了一場自己打過最高額的德州撲克錦標賽。
牌局結束後,我跟一同參加的朋友說:「今天這場遊戲,大概是我上半年多巴胺噴發的峰值時刻。」
在這之前,我對德州撲克最深的印象,大概只有《皇家夜總會》和《終點戰》裡的兩幕。雖然也跟朋友玩過幾次輕鬆的 Home game,但這次入場費更高,牌桌上還會出現完全不認識的玩家。


我原本其實不太想去。我有自知之明,以我的程度上桌,大概只有被屠宰的份。
德州撲克對新手算友善。單一牌局有足夠的隨機性,就算亂玩,也可能靠運氣暫時贏錢。但當回合數打得夠多,再加上錦標賽不斷升盲,技術差距遲早會呈現。
帶著「圓」進場
活動開始前幾週,老師傳訊息問我來不來。我才重新想了一次:Wait,參加這場活動又不是為了贏。
跟同學們聚在一起,本身就很開心,好像也不用想那麼多。
再加上老師過去也曾跟我聊過,他對我的個性有哪些觀察,也給過我一些寫作上的建議。我心想,既然如此,或許可以刻意帶著覺知進場,觀察自己在牌桌上的反應。這也算是練習心理側寫的機會,說不定還能累積一些寫作素材。
我想試著把《獵人》裡的「圓」全開。一邊感受整張牌桌,一邊注意自己在金錢、輸贏與壓力面前會有什麼反應。

入場費也剛好落在一條很有趣的邊界上——這筆錢花下去不需要想太多,卻又足以讓我在乎。
是一個得失心的甜蜜點。
進場前,我給自己下了一個心理建設:用認知內最大的能力做好每一個決策,享受過程與環境,也好好跟牌桌上的人互動。
掠奪的眼神
第一輪開始時,老師、同學們一行人還有說有笑。每當自己人一路打到河牌對決,大家還是會互相嘴砲。
直到有一手牌讓我回過神來:這是一場關乎金錢的比賽。
那次只剩下我和一位陌生玩家對決。我原本還以為他是其他期的同學,後來才知道,原來這場錦標賽一開始就開放外面的玩家自行買入。
我憑著對手牌的自信,一路跟他打到河牌,最後把剩下的籌碼全推了進去(All-in)。
輪到他行動時,原本披著毛毯、窩在座位上的他,難得向前傾身,側過一個角度,從牌桌另一端瞥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跟朋友間的互視很不一樣。沒有友好,沒有笑意,只有純粹的打量。
就在這一瞅之際,我彷彿透過他的視線,聽見了他內心的旁白:
「看來他是羊,我該如何掠奪他的價值?」
他跟注了。
我輸掉第一輪的所有籌碼。這也是我第一次在一場封閉賽局裡,這麼直接地感受到對手的惡意。
試探的眼神
到了第二輪,我重新付了入場費。除了第一輪原班人馬的老師與同學,另一位陌生玩家坐到了我的左手邊。
從他玩弄籌碼的熟練度,以及跟荷官互動的舉手投足,看得出來是個老玩家。他的打法也比上一位陌生玩家寬鬆、激進許多,願意玩的牌更多,攻勢也更強。
好幾次等待發牌時,我都發現他在偷看我的肢體動作和反應。我的視野其實很寬,而且自認對微表情與潛溝通有一定的敏銳度。
我順勢假裝沒發現,觀察著他的觀察。
這次的視線沒有上一位玩家那麼侵略,但我還是聽得見它的語言:「他到底是在裝,還是真的不懂?」
(很多手我其實是真的不懂)
透過視線與潛溝通「過招」的體驗很特殊。平常跟熟人在家裡玩 home game,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。
講出來好像有點中二,但那過程很像俠客漫畫裡,雙方揮刀前來回盤旋的內心戲。原本以為是腦補的劇情,真的發生在我身上時,它在我的感知裡就是這麼真實。
我真的被拉進去了
第二輪打到一半,我開始受不了對方的試探,也想跟他來尬一下。
有幾手,我拿著平常根本不會入局的爛牌,在他加注(raise)後,我故意很快跟注,想把牌桌上的氣勢和節奏搶回來。
我心裡有個聲音:我才不想讓你看出我是新手。只要還沒開牌,我們就是對等的。
這是事後冷靜下來,我才整理出的心理進程。牌局當下,我確實被情緒牽著走,卻完全沒有發現。
進場前,我還想著要打開「圓」觀察自己。真的坐上牌桌,注意力卻一點一滴的被勝負欲給侵蝕。
我跟他來回交鋒幾次,有輸有贏,但大多贏得不明不白,輸得也不明不白。像一個根本不懂格鬥的人,上了擂台跟人打王八拳。
不得不說,真的很過癮。
當兩個人正面對決,其中一方的籌碼被清空時,確實有一種攻城掠地的感覺。文明時代的野蠻掠奪,就這樣出現在牌桌上。
德州撲克的規則允許,甚至鼓勵玩家欺騙。你不能永遠等到有好牌才下注,也不能每一手都在唬人。出手太多、打得太寬,或出手太少、打得太緊,都會逐漸被對手讀懂。
你得透過下注與行為,讓對手相信一個對自己有利的敘事。
當你有夠深的口袋,再搭配足夠的知識與技術,德州撲克確實是一種很好的娛樂。它有社交性,也有峰值極高的多巴胺衝擊。你可以運用自己的智慧輾壓對手,也能證明自己有面對風險的膽識。
老師為什麼選撲克
寫到這裡,我才開始回推老師安排這場活動的心思。
有這麼多更和氣的互動方式,他為什麼偏偏選了撲克?
即使我帶著一堆心理建設進場,還是被牌桌引出了非理性的那一面。人與人過招時,個性也會從眼神、下注和肢體動作裡慢慢滲出來。
這場錦標賽的 setup 也很特別——一群彼此認識的朋友,混著隨機出現的陌生玩家。桌上有著一定程度的熟悉感,卻又保留了充足的外部刺激。
這種環境塑造在現實生活裡可遇不可求。我不知道這是否全是老師原本的用意,但它讓我想起老師以前說過的一句話:一個好的老師,得讓學生在不會死掉的範圍內跌倒、犯錯,不能剝奪對方犯錯的權利。
撲克剛好提供了這樣的範圍。
封閉賽局留下的洞
這場遊戲看起來是一場限時的封閉賽局,卻留著一個洞。
牌局結束後,籌碼會換回現實中的錢。離開時,錢包的厚度真的產生了變化。桌上的輸贏,就從那個洞外溢到生活裡。
好在進場以前,我已經把入場費視為一次性的娛樂開支,把這筆錢先在心裡支付掉了,得失心才沒那麼重。
合理的決策可能會輸,錯誤的決策也可能因為運氣而贏。牌桌上能控制的,只有自己的決策與情緒。
回頭看,德州撲克要玩得好,大概就是:嚴格面對執行,鬆散面對結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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