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義區最繁華的地帶,有一隻身形豐腴、儀態自信的黑貓。
她是我前往健身房的路上,幾乎每天都會遇見的存在。
她跟別的野貓不太一樣。每當我經過,她不急著逃開,只是直啾啾地盯著我看。等到我接近她的社交距離邊界,她才優雅地向後一躍,跳進上億豪宅的華麗柵欄內,像是那裡本來就該是她的邊界。
她的毛色很漂亮,烏黑亮麗,乾淨得不像流浪貓。
我跟她有一種很強的連結感。
經過這些大樓的時候,我往往正走在一段內心掙扎之中。
健身這件事,我其實一直沒有真的享受過。我覺得它消耗了我大量的時間,佔據了生活的節奏,但我又清楚知道,這是一件「不得不做」的事。
所以走在這段路上,我常常抬頭看著這些超級大樓,心裡反覆問同一個問題:
到底是怎樣的人,有資格住在這裡?
他們付出了什麼樣的努力,把握住了什麼樣的機會,才能買下這樣的房子?
我知道其中一定有很多不對稱的世代級財富,但我也相信,在這裡一定有人是憑藉著自己的實力,白手起家走到這個位置。
而我,正走在一條不確定會不會通往那裡的路上。
每當我陷入這種沈思、進入自我省思的片刻,那隻黑貓就會出現。
她總是從旁邊從容又悠哉地「滑~」過去,像是完全不在意這些我腦中翻騰的問題,卻又強制地把我焦躁的思緒拉回地表。看著她,我的內心總是會安靜下來。
雖然我們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,但對我來說,那也是一種奇特的陪伴。
即使妳住在這裡,但我總覺得,妳跟我其實有一點像。
我羨慕的,從來不只是住在那些大樓裡的人。
我真正嚮往的,是一種狀態——能夠坐擁繁華與資本,卻又在這場「遊戲」之中,超然地做自己,活出屬於自己的美學。
那隻黑貓就是這種狀態的化身。
她靠近權力與財富,卻不屬於其中;
她在場,卻不需要被認可;
她不是展示品,更不是寵物,她只是很自然地存在著。
我想要的,也許正是那樣的存在方式。
我知道,走在這條努力的道路上,一定會有很多失去。
這不是我現在才知道的事,而是我早就隱約明白,卻一直不太願意直視的事實。
黑貓的存在,像是在這條路上陪我走了一小段。她讓我在反覆質疑與比較的過程中,有一個可以短暫停靠的對象。她沒有給我答案,卻讓我不至於被問題完全吞沒。
我從來不確定她是不是有主人。
我總覺得她應該是有的。
但同時,我又忍不住想,如果她是一個人,比起她的主人,她或許會覺得我跟她更相像。
昨天夜裡,我再度離開健身房,騎著車經過那條平常會看見她的小巷。
巷口立著一個三角錐。
我心裡一沉,開始瘋狂祈禱,不要是我心裡浮現的那個畫面。但那一幕就像既視感一樣,像兩塊磁鐵不可避免地貼合,硬生生地吸進我的視線裡。
妳躺在那裡,一動也不動。
那一刻,我知道我今晚一定睡不好了。
躺著的妳,一如既往的優雅。
像是終於可以休息了。
我知道,在寫下這些文字的過程中,我一定會很難過。但我也很清楚,如果我不把妳寫下來,妳就真的消失了。
在這條我早就知道會不斷失去的路上,
至少,讓妳停留在一篇我的文章與我的記憶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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